车子刚拐进服务区,张建国就看见老周那辆白色SUV停在第三个车位。
我拉开车门下去,热浪扑面而来,六月中旬的太阳毒得很。老周从车窗里探出脑袋,冲我摆手,手里还夹着半根烟。
“张哥,这儿!”他嗓门不小,惹得旁边一个正在擦挡风玻璃的年轻姑娘扭头看了一眼。
我走过去,老周推开车门跳下来,六十出头的人了,动作还利索,一头染得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POLO衫扎进裤腰里,皮带扣锃亮。他跟我握了握手,手心有些汗湿。
“嫂子没来?”他往我身后瞅了一眼。
“她不来。说坐车久了腰疼。”我没多说。其实陈秀兰的原话是——“你那些老伙计凑一块儿,除了吹牛就是喝大酒,我不去受那个罪。”
老周嘿嘿一笑,也不在意,掏出烟来递我一根,我摆了摆手,戒了三年了,他自个儿又续上一根。
“老李他们呢?”我问。
“还没到。说好十点半集合,这都十点二十了。”老周看了看手表,“老李那性子你也知道,不拖到最后一分钟不算完。老孙倒是到了,去厕所了。”
正说着,一辆深蓝色商务车开进服务区,喇叭按了两下。老周眼睛一亮:“来了。”
老李的车比老周的还大一号,七座的,据说是儿子公司淘汰下来的,他花了三万块钱接过来,整备了一遍,专门用来跑长途。车门一开,先下来的是老李的媳妇儿刘姐,圆脸盘子,烫着短发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后头跟着老李,戴一顶棒球帽,墨镜架在鼻梁上,像个老干部下乡视察。
“哎呀,张哥!你这车也不错嘛!”老李走过来打量我那辆灰色轿车,拍了拍引擎盖,“多少公里了?”
“八万多。就上下班开开,跑得不多。”
“那得拉拉高速,清清积碳。”老李说得挺专业,“我上个月刚跑了趟青海,来回五千多公里,车子跑开了。”
我在心里算了算,上个月他刚退休,估计是拿到退休证第二天就出发了。
老孙从厕所方向走过来,一边走一边甩手上的水。他瘦高个,走路有些驼背,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,头上的头发已经花白稀疏了。他没开车,是坐老李的车来的。
“人到齐了?”老孙笑着问,声音不大,有些沙哑。
“还差老赵。”老周说。
“老赵?”老李皱眉,“没听说他要来啊。”
“我昨天晚上临时约的。”老周弹了弹烟灰,“他说闲着也是闲着,一块儿出来转转。反正他那辆车也闲着,我说你开出来吧,三辆车正好凑个小车队。”
老李没说话,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老赵跟老李不对付,这事儿我们都知道。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,就是前年单位退休人员聚餐的时候,老赵喝多了说错话,把老李儿子离婚的事儿翻出来当笑话讲,老李当场翻了脸。
后来虽然在外人面前客客气气的,但那道坎儿谁心里都清楚。
“来都来了嘛。”老孙打了个圆场,“多个人多个照应。”
老李哼了一声,转身去后备箱拿水。
十一点过五分,老赵的车才姗姗来迟。他开的是一辆银灰色轿车,车身上泥点子不少,看起来出发前没洗。他摇下车窗,露出一张泛着油光的脸,冲我们咧嘴笑:“堵车,堵车。让你们久等了。”
“集结完毕。”老周拍了拍巴掌,“那我最后确认一下路线。第一站咱们奔洛阳,全程四百多公里,预计下午四点到。住一晚,明天上午看龙门石窟,下午继续往西。有没有问题?”
没人有问题。
老周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打印了路线图、景点介绍、住宿预订信息,甚至还列了一张每天大致的花费预算表。我瞥了一眼,字迹工整,条理清楚,不愧是干了一辈子办公室主任的人。
“正式出发前,我再说两句。”老周清了清嗓子,“这次自驾游,是我跟老李提议的,大家都退休了,时间有的是,趁身体还硬朗,出来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别作报告了。”老李摆了摆手,“赶紧出发。”
老周笑了笑,把文件夹收起来,招呼大家上车。
三辆车排队驶出服务区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——深蓝色商务车打头,白色SUV居中,我那辆灰色轿车跟在银灰色轿车后面。四辆车,五个人,平均年龄六十三岁。
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老年自驾游。
车子跑了大概一个钟头,对讲机里传来老周的声音:“各车注意,前方十公里有个观景台,咱们停一下,拍几张合照。”
对讲机是老周统一配的,出发前一人发了一个,说是方便联络。频率调到同一个频道,谁说话三辆车都能听见。
“收到。”老李回了句。
老赵没吭声,可能是对讲机没开,也可能就是懒得回。
到了观景台,大家把车停好。老周从后备箱拿出一个三脚架,支好相机,设定倒计时,招呼大家站到栏杆边上。背景是连绵起伏的山,天气不错,能见度挺好。
“茄子!”老周小跑过来,挤进中间。
咔嚓一声,定格了五张笑脸。
“晚上到了酒店咱们拉个群,我把照片发群里。”老周说。
重新上路的时候,老周的对讲机里又响起来:“我再说说晚上的安排。我订了酒店附近的一家饭店,老洛阳水席,特色菜,评价挺好的。大家没问题吧?”
“没问题没问题。”老孙回了一句。
“啥水席不水席的,到了再说呗。”老赵的声音终于从对讲机里传了出来,有些不以为然。
老周没接茬。
我开着车,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往后退。车里放着广播,信号断断续续的,播的是一档健康节目,专家在讲老年人如何预防骨质疏松。
下午三点多的时候,遇到了一段堵车。高速上排起长龙,一眼望不到头,导航上那段路红得发紫。老李在对讲机里抱怨,说早知道走国道了。老周安抚说已经看过了,走国道绕太远,还是等着吧。
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。
堵得人心烦的时候,我看见老赵的车门开了,他下了车,径直走到路边的护栏外,解开裤子就开始撒尿。后面车上有人按喇叭,他也不理,完事儿还抖了抖,慢悠悠走回来。
刘姐坐在老李的车里,估计看见了,我听见老李在对讲机里跟老周说:“你跟那个老赵说说,注意点影响。大白天的,什么素质。”
老周含含糊糊应了一声,也没真的去说。
傍晚六点半,我们才杀到洛阳。比预计晚了两三个小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酒店是老周提前在网上订的,一家经济型连锁酒店,标间一百三十八一晚,含早餐。门脸不大,但还算干净整洁。前台是个年轻姑娘,面对五个老头老太太倒也不慌不忙,麻利地办了入住手续。
老周安排房间的时候,老李拉着刘姐直接挑了一间尽头的大床房。我跟老孙分了一间标间,老周自己一间,剩下老赵一个人,也分到了一间大床房,他嘟囔了句“怎么我的房间小”,被老周装作没听见。
放下行李,简单洗了把脸,大家集合去吃饭。
饭店离酒店不远,走七八分钟就到了。老周的功课做得不错,这家店确实地道。门面不大,里面倒是宽敞,摆了十几张桌子,菜还没上,扑鼻的香味就让人肚子叫了。
老周接过来单,俨然主人翁的架势,开始张罗。
“洛阳水席讲究八冷八热,不过咱们五个人吃不了那么多。我看这样,点六个热菜四个凉菜,来几碗糊涂面,齐活。”
“反正是你管账的,你做主。”老李说。
“账目AA制啊,到时候统一结算,每一笔我都记账,最后算总账除以人数。”老周强调了一句。
菜上得很快。先来了一盆牡丹燕菜,汤色奶白,萝卜丝切得跟头发似的那般细,漂在汤里就跟牡丹花瓣一样。老周拿起手机拍了又拍,嘴里念叨“先手机吃”。
老赵不管这些,筷子已经伸进去了,夹了一大筷子往嘴里送,“呼啦呼啦”吃得很响。刘姐斜了他一眼,挪了挪椅子。
接下来是连汤肉片、焦炸丸子、小酥肉、假海参。味道确实不错,咸香适口,面食也地道。
吃了一会儿,话题就打开了。
“张哥,你退休金到手多少?”老赵突然问我。
他声音不小,旁边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。
我有点不自在,含糊地说:“也就那样,够花。”
“我七千三。”老赵自顾自地报了个数,一脸得意,“工龄长,又有职称,比我那口子多拿小两千。你呢,老李?”
老李慢悠悠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不多是差多少啊?”老赵穷追不舍,“咱们自己人,有啥不好意思说的。”
“八千出头。”老李淡淡地说。
老赵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,嘴上却说:“那是比我高点。”
“行了行了,吃饭谈什么退休金。”老周挥了挥手,端起酒杯,“来来来,喝酒。”
干了一杯,气氛又活络了。
“不是我爱说。”老赵抿了口酒,夹了颗花生米,“现在这退休工资啊,够花是够花,就是孩子们老惦记着。我闺女上个月买房,张嘴就要十万。我不给吧,说我这当爹的抠门。给了吧,养老钱又少了一截。”
“写借条没?”老孙问。
“写什么借条,亲闺女。”老赵摆摆手。
“亲兄弟还明算账呢。”老李冷不丁插了一句。
老赵的脸顿时就沉了。
我们都知道老李指的是什么。他儿子离婚那事儿,就因为当初买房的时候,小两口首付各出一半,写了两个人的名,离婚的时候为分房子闹得一地鸡毛。老李觉得儿子吃亏了,明里暗里埋怨儿媳妇和她娘家,喝多了就跟人倒苦水。
老赵当时拿这事儿当笑话讲,算是戳了老李的肺管子。
“你说啥意思?”老赵放下筷子。
“没啥意思,随便说说。”老李端起酒杯,不看老赵。
气氛一下子凝住了。
老周赶紧打圆场:“哎呀,都少说两句。出来玩儿嘛,开心最重要。老刘啊,你尝尝这个假海参,做得跟真的似的。”
刘姐也跟着附和:“是啊是啊,挺好吃的。”
老赵咕噜了一口闷酒,没再说话。老李也低头吃饭,两个人像是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我看了老孙一眼,他冲我无奈地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
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,老周跟我并排走,低声说:“我就怕他俩凑一块儿闹不愉快。”
“那你临时叫老赵干嘛?”我问。
老周啧了一声:“老赵打电话来问我在哪儿,我说去洛阳,他说他也想去。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我还能说不让他来?都是一个单位的老人儿,面上总要过得去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回到房间,老孙先去洗澡,我靠在床头刷手机。陈秀兰发来微信,问到了没有,晚饭吃的啥。我回了一句“到了,吃的洛阳水席”,然后拍了张酒店房间的照片发过去。
她回了个“呵呵”,问几个人,我说还是那五个,临时把老赵叫来了。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发过来一行字:“老李跟老赵没打起来吧?”
我笑了笑,回她:“差点。”
她说:“你们男人凑一块儿,比女人还事儿多。”
我想反驳她,但编辑了半天,又把打出来的字删了,回了两个字:“睡吧。”
第二天上午去看龙门石窟。
太阳比昨天还毒,停车场到景区入口走了十来分钟,老李的T恤后背就洇湿了一大片。刘姐撑了把遮阳伞,给了老李一把,老李嫌碍事儿,没要。
老周依然是领队风范,买了门票,发了游览路线图,还从包里掏出个小蜜蜂扩音器,别在腰上,说待会进景区人多,用这个好集合。
“你出个门怎么带这么多装备。”老赵嘀咕了一句。
老周没理他。
伊河两岸的石窟确实震撼,密密麻麻的大小佛龛,从北魏一直凿到唐代,绵延一公里多。卢舍那大佛前人头攒动,大家仰着脖子看,惊叹声此起彼伏。
老孙特别认真,每尊佛像前的介绍牌都要凑近看半天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老赵嫌他慢,在后头催:“老孙你快点,都等着你呢。”
“你们先走,我慢慢看。”老孙不紧不慢地应着。
我索性陪着老孙慢慢逛。他看得很细,尤其是那些不太起眼的小龛,佛像的衣纹、手势、面部表情,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。
“老孙,你懂这些?”我问。
“退休以后买了几本书看了看,谈不上懂。”他推了推老花镜,指着壁上一尊风化严重的菩萨像说,“你注意看这尊,跟旁边那尊不一样。这尊的璎珞是左肩斜下来的,那尊是从右肩下来的。这代表不同的供养人身份。”
我仔细看了看,确实是。这些细节我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佛经里头讲了……”老孙开了个头,前头老赵的喊声就传了过来。
“磨叽什么呢!快点儿!”
老孙笑了笑,把话咽回去了。
我跟在他后头继续走,心里忽然觉得,老孙这人挺有意思,不声不响的,但肚子里有货。干了一辈子档案管理,可能只有这些东西,才能让他静下心来琢磨。
到了中午,大家找了处树荫坐下来吃点干粮。老赵一屁股坐地上,掏出包里的一袋猪蹄就啃。油顺着下巴往下淌,他用袖子一擦,吃得满嘴生香。
刘姐看不过去,递给他一张纸巾。老赵接过来,也没说谢谢,随便擦了擦,接着啃。
老李在另一边坐着,小口咬着面包,喝着保温杯里的茶,时不时拿眼睛瞟老赵一眼,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在客厅里拉屎的狗。
“下午去哪儿?”老赵啃完猪蹄,舔了舔手指头。
“白马寺。”老周翻着他的小本本,“中国第一古刹,必须去看看。”
“又是寺庙?上午看了半天石窟,下午又是寺庙。”老赵不耐烦了,“有没有点别的?找个地方歇歇脚,喝喝茶也行啊。”
“来了洛阳不去白马寺,等于没来。”老周态度坚决,“再说了,门票又不贵,学生票才十七。”
“我六十三了,不是学生。”老赵抹着嘴。
“六十岁以上半价。”
“那还差不多。”
最后还是去了白马寺。老赵虽然嘴上抱怨,但大概是觉得钱都花了,不看白不看。
白马寺比想象中清幽,香火缭绕,古木参天。游人没有龙门那么多,可以慢慢地走。老孙如鱼得水,拉着我问知不知道中国第一本汉译佛经就是在白马寺翻译的,我说大概知道一点,他就很兴奋地跟我讲起摄摩腾和竺法兰的故事。
老周被一个卖香烛的大妈缠住了,非要他请一炷高香,说能保全家平安。老周本来想走,但大妈嘴皮子利索,说他有福相,是当领导的命,老周脸上就有了笑意,最后花六十块钱请了三炷香。
老赵在老远的树荫下坐着,掏出手机打麻将游戏,音效开得挺大,“碰”、“杠”、“胡”的声音传得老远。
老李和刘姐在他背后不远的长椅上坐着,刘姐剥了个橘子递给老李。老李慢慢吃着,目光往老赵的方向飘。
我忽然觉得,这五个人凑在一起的画面挺荒诞的。说是自驾游,但每个人都像在各自的频道里,看似在一起,其实各想各的。
晚饭在老城区找了一家小店,吃的是烩面和涮牛肚。价格比昨晚便宜不少,味道却出奇地好。
老周照例要拍照,手机举起来,被老赵打断了:“吃个饭还拍来拍去的,你发网上也没人看。”
老周脸一僵,讪讪地把手机放下了。
“怎么没人看,朋友圈里大家都点赞的。”老周辩解了一句。
“那是给你面子点个赞,你以为人家真看啊。”老赵往嘴里塞了一块牛肚,一边嚼一边说,“现在网上信息那么爆炸,谁有工夫看你发的那些花儿草儿的,还有寺庙。”
老周的脸色彻底不好看了。
老李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。他有好几次欲言又止,筷子在盘子里拨拉着,像是在酝酿什么话。
“那个,我说个事儿。”老李终于开口了。
大家停下来看他。
“明天的行程,小刘不太舒服,想早点回去。”老李说,看了刘姐一眼,“她心脏一直不太好,这两天赶路,休息不好,总觉得胸闷。”
刘姐配合地点了点头,手在胸口按了按,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。
“严重不严重?要不要去医院看看?”老周立刻紧张起来,“洛阳的医院我有熟人,我一个老战友的儿子在市一院……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刘姐连忙摆手,“就是累了,回去歇两天就好。”
“那就回去呗。”老赵大大咧咧地说,“身体要紧。反正这自驾游也不是啥正经活动,啥时候都能再来。”
这个“不是啥正经活动”把老周噎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愣是没接上话。
“那行。”我替老周打了圆场,“明早老李你们先回,我们几个继续走。”
“不用不用,别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大家。”刘姐说得挺客气。
“没事儿。”老孙说,“也到了差不多该回去的时候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有意思——才出来两天,第一站还没逛完,就已经到了“该回去的时候”。我看了一眼老孙,他表情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算了,那就一起回吧。第一次组织,没经验,安排得不周到,大家多担待。”
“挺好的呀。”我违心地说了一句。
没人接茬。
晚上回到酒店,老孙洗完澡出来,一边擦头发一边问我:“张哥,你觉得这趟出来有意思不?”
我想了想:“一般。”
“我是觉得没什么意思。”老孙把毛巾搭在椅背上,坐到床边,“老周太较真,事儿多。老李跟老赵那是新仇旧恨,随时可能炸。刘姐根本不想来,是被老李硬拽来的。你呢,你好像也不太热心。”
“我还好。”我靠在床头,看着天花板。
老孙笑了笑:“其实吧,退休以后,有些人特别不适应,非要想办法给自己找事儿做,证明自己还有用。老周就是这种人。单位的办公室主任,说句话一堆人听着,一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退下来了,没人安排了,失落。”
“那他组织自驾游,是想找那种感觉?”我问。
“不然呢?”老孙躺下来,双手枕在脑后,“他不是在旅游,是在继续当办公室主任。咱们就是他的新员工。”
这个说法挺有意思,我琢磨了一下,觉得有道理。
“你呢?”我问老孙,“你退下来适应吗?”
“我?”老孙笑了,“我无所谓。在单位里我就是个边缘人,退下来反而更自在。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应付检查,每天想干啥干啥。档案室那种地方,你待三十年,就习惯了安静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神情特别松弛,好像退休对他来说是种解脱。
第二天一早,大家在酒店门口集合。老李扶着刘姐上了车,刘姐的脸色确实不大好,有点发白。老周跟前台结了房费,每个人平摊下来二百出头。
“那咱们就各回各家了。”老周站在三辆车中间,有点感慨,“这趟虽然没走完,但也是个开头。下次咱们好好规划,走远一点,去新疆,去西藏……”
“别别别。”老李从车窗里探出头,“西藏就算了,老命要紧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临别的时候,老孙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张哥,回头有空来我家喝茶。我有几饼好普洱,一个人喝没意思。”
老赵已经发动了引擎,探出头冲我们喊:“走了啊!”
然后是老李,最后是老周。我最后一个离开,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,看着洛阳的天,灰蒙蒙的,远处的山也笼在霾里,看不真切。
上高速之前,我接了个电话,是老伴儿陈秀兰打来的。
“咋样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这就回来了?”她有些意外。
“嗯,有人身体不舒服,老李跟老赵不对付,早点散了好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意料之中的叹息:“我就说你们这些老爷们儿事多吧。”
“是是是,你说的都对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车开进匝道,往家的方向驶去。后备箱里老周发的路线图和打印资料,还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,这次是彻底用不上了。
到家以后,日子又恢复了常态。早晨起来跟陈秀兰去公园溜达一圈,回来路上买点菜,中午睡个午觉,下午看看电视或者翻翻手机,晚上吃完饭再出去走两圈,回来洗洗就睡了。
日复一日,像钟摆一样规律。
偶尔翻到老周发的朋友圈,他晒的照片五花八门,有公园的花,有菜市场的鱼,有孙子写作业的背影。每一张都拍得很认真,配的文案也工工整整,但点赞的人寥寥无几。老孙说得对,没人真的在看。
老李在群里很少说话。老赵倒是活跃,动不动发一些鸡汤段子或者养生谣言,有时候是“惊!这两样东西一起吃等于吃毒药”,有时候是“中央最新养老金政策,不看后悔”。没人回他,他也不在乎,第二天继续发。
有一天晚上,老周突然在群里发了条消息:“同志们,我又策划了一条新线路。这次咱们往南走,去云南!大理、丽江、香格里拉,全程高速,路况好,风景好。预计十天左右。有报名的吗?”
群里安静了一整天。
第二天老赵回了一句:“去可以,费用怎么算?还是一人先交两千?”
老周秒回:“这次咱们升级一下,预算每人三千,多退少补。住宿标准提高一点,住民宿,不住那种快捷酒店了。体验感完全不一样。”
老赵发了个大拇指。
老李没吭声。
我发了个“考虑考虑”的表情包。
陈秀兰看见我在看群消息,凑过来瞄了一眼:“又要出去?”
“老周在张罗。”
“上次不是不欢而散了吗?”
“他说这次升级了。”
陈秀兰哼了一声:“狗改不了吃那啥。”
从那天起,老周开始在群里频繁刷屏。他发路线规划,发民宿照片,发大理古城的视频,看得出做了大量功课。他甚至还列了一张详细的装备清单,从防晒霜到急救包,从对讲机到车载冰箱,洋洋洒洒几十项。
老孙私下跟我聊天,说老周给他打了三四个电话,劝他参加。老孙推脱说腿脚不好,老周说全程坐车不用走,又说大理古城不大,慢慢逛就行。最后老孙被磨得没办法,答应考虑。
“他是真怕凑不够人。”老孙说。
“能凑够几个?”我问。
“老李肯定不去。上次闹了那么一出,他拉不下脸。”
“老赵呢?”
“老赵去。他闲不住,在家跟老婆子大眼瞪小眼,不如出来。”
“那就四个人。”
“四个人也跑,老周说了,哪怕三个人也出发。”
我被老周的执着打动了。或者说,我被他那股子非要证明什么的劲头给触动了一下。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,满世界找人跟他一起出去玩,图什么?
图路上有人说话,图有人听他指挥,图在陌生城市的酒店大堂里,重新找回一点当年安排接待工作时的感觉。
大概是这样吧。
最终,我还是报了名。陈秀兰对此的评价是:“你就是个老好人,不懂拒绝。”
也许她说得对。我确实不太会拒绝人。
第二次出发,定在七月中旬。三伏天,热得要命。
这次只剩两辆车。老周开他的SUV打头,我开车跟在后头。老孙坐我的车,老赵坐了老周的车。出发前一晚,老周在群里发了张截图,是天气预报,显示未来一周云南那边也是三十多度。
“同志们注意防暑。”老周艾特了所有人。
早上六点在老地方集合,一个高速入口的加油站。天还没大亮,空气里有点凉意,加油站的顶灯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。
老周比我早到,已经加满了油,站在车旁边抽烟。他换了身行头,速干T恤、户外长裤、登山鞋,腰上还别了个腰包,挺像那么回事。
“张哥,早!”他精神抖擞地冲我招手。
我把车停好,老孙从后座钻出来,他穿了件灰色短袖衬衫,下面是条深蓝色裤子,脚上是一双布鞋。他这身打扮,跟老周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咱们是去旅游还是去爬山?”老孙看着老周的行头,笑了一声。
“户外装备穿着舒服,透气,速干。”老周拍了拍自己的裤子,“你试了就知道了,比纯棉的好。”
“我这辈子都穿纯棉,习惯了。”老孙不急不缓地说。
老赵没来那么早。我们在加油站等了将近二十分钟,他才开着车晃悠过来。他换了辆车,银灰色的那辆没开,开了一辆红色的轿车,车身上有个挺显眼的贴纸,写着“驾龄三十年,别惹我”。
“咋换车了?”我问。
“那辆给儿子了。”老赵下了车,冲我们点头示意,“这辆是我闺女的,她换新了,旧车给我开。”
老周上前打量了一下这辆红色轿车,皱着眉头:“这车几年了?轮胎花纹磨得有点平了。”
“五年了吧,没事儿,能跑。”老赵满不在乎,“我就是个代步。”
“跑长途还是要注意车况。”老周说,“出发前做保养了吗?”
“做了做了。”老赵有些不耐烦,“机油换了,刹车片也看了,轮胎气压也打了。你比我老婆还啰嗦。”
老周被噎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领队的状态,从腰包里掏出小本本,宣布出发。
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上高速。夏季的早晨,天色亮得快,阳光从挡风玻璃斜射进来,晒得方向盘有些烫手。
老孙坐在副驾驶,把遮阳板放下来,又调了调座椅靠背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。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,杯身上印着“心想事成”四个字,是那种单位发福利的统一款式。
“喝点?”他问我。
“不用,我带着水。”
他拧开盖子,热气冒出来,是茶,闻着像茉莉花。他吹了吹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舒服。”他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对讲机里传出老周的声音:“各车注意,车速保持在一百到一百一之间,不要超速。导航预计六个小时到昆明,中间在服务区休息两次,午饭在服务区解决。”
“收到。”我回了一句。
老赵没有回应对讲机,这已经是他的惯例了。但这次他更过分,直接从我们旁边超了过去,车速明显比规定要快。
“这老赵。”老周在对讲机里抱怨了一句。
“可能嫌慢。”我说。
“一百一还慢?”老周语气有些不快,“安全第一,出来玩不是赶路。”
老孙在旁边笑了笑:“老赵这人,年轻时候就急。我听人说,他当年谈恋爱,约好看电影,人家姑娘迟到了五分钟,他自己先进去了。姑娘到的时候电影都开场了,他坐在里面看得津津有味,压根没注意到。”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没后来了。姑娘扭头就走了,连电影院都没进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中午在服务区停下来吃饭。这服务区比上次那个大得多,餐厅宽敞明亮,档口不少。老周站在餐厅中央,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,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。
“吃啥?”老赵已经走到了一个卖肉夹馍的窗口前。
“随便吃点就行,下午还要赶路。”我说。
老孙要了碗面条,老先生吃东西讲究,面条要软烂的,汤要清淡的,端回来慢慢吹,慢慢吃。老赵已经三口两口干掉了两个肉夹馍,又去买了一串烤肠。
刘姐不在,没人给他递纸巾了,烤肠的油滴到了他的T恤上,留下一小片油渍。他没注意到,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乎。
老周坐在我对面,一边吃着一份快餐,一边翻着小本本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下午到昆明,咱们先去滇池。晚上的酒店订在官渡区,离滇池不远。晚饭我订了一家汽锅鸡,地道云南菜。吃完饭去逛官渡古镇。”他把接下来八天的安排都背了一遍。
“周哥,不用这么细吧。”我说,“走哪儿算哪儿,随性一点。”
“不行,得有规划。”他很认真,“上次就是因为规划不够细致,出了状况。这次不一样,每一站都预先踩过点,住宿提前付了定金,餐厅也约好了位。”
老赵举着第三根烤肠走过来,咬着含糊地说:“你这哪是自驾游,你这是军事行动。几点几分到哪儿,干什么,吃啥,都安排死了,还有啥意思。”
“有计划才能保证出行质量。”老周不以为然。
“那你自己按计划来呗,我说不定到了昆明就拐弯了。听说西双版纳不错,热带雨林,泼水节。”老赵笑嘻嘻地说。
“你那车上高速去西双版纳?你知道那多远吗?”老周脸沉下来。
“说着玩儿嘛,急啥。”老赵把竹签子扔进垃圾桶,抹了抹嘴。
我隐隐觉得,这第二次自驾游,火药味比第一次还浓。
下午三点多,我们抵达昆明。从高速下来,迎着刺眼的阳光开进了市区。昆明的气候确实好,虽然也是夏天,但比我们那边干爽,不闷热。路两旁的三角梅开得热烈,红的紫的,一蓬蓬从墙头探出来。
老孙感叹了一句:“春城果然是春城。”
“可惜咱们不是春天来的。”我说。
滇池的水说不上干净,但辽阔的湖面和远处的西山,还是勾勒出了一幅让人心旷神怡的画面。老周找了一处观景台让我们停车,又开始了他标志性的拍照环节。他把大家都赶到栏杆边上,支起他那台小单反,调了半天参数。
“老赵,你往右边挪挪,挡着老孙了。”老周在取景器后面指挥。
“拍个照这么费劲。”老赵不耐烦地挪了半步。
咔嚓一声,拍完了。老周看了看片子,不太满意:“光线不太好,逆光。咱们换个角度再来一张。”
“有完没完?”老赵直接走开了。
老周一个人对着湖面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把相机收了起来。
晚饭去吃汽锅鸡。老周订的那家店在一条小巷子深处,导航提示左拐右拐,两辆车在小巷里穿行,好几次差点跟对面来的电动车蹭上。老赵在对讲机里骂骂咧咧,说老周订的什么鸟地方。
到了店门口,发现停车位紧张,只能贴着墙停一辆,另一辆要停到几百米外的公共停车场。老周下了车,跑来跑去协调了半天,最后让老赵的车贴墙停,他和老孙、我,三个人先把行李卸了再去停车。
老赵坐在车上,等我们搬完行李,才慢悠悠熄火下车。
“就这?”他打量着眼前这家小店,门脸窄小,招牌倒是挺有年头了,木板上写着“某氏汽锅鸡”几个墨字。
“你以为呢?越地道的老店越不起眼。”老周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里面倒是别有洞天。院子不大,摆了四五张桌子,头顶是葡萄架,叶子密密匝匝遮住了大半的天光。角落里摆着几口大汽锅,噗噗冒着热气,香气浓郁。
“好地方。”老孙难得地表达了认可。
汽锅鸡端上来,汤色清亮,鸡肉酥烂,用筷子轻轻一挑就骨肉分离了。老周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,说这汤是用蒸汽凝结的,不加水,精华全在汤里。
老赵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行,这地方还行。老周你总算选对了一回。”
老周脸上露出了笑容,虽然老赵这话说得不中听,但毕竟是在夸他选的店。
气氛难得融洽了一阵。我们吃着汽锅鸡,喝着土鸡汤,又点了几个云南特色菜,树花炒蛋、老奶洋芋、烤罗非鱼。老孙特别喜欢那个老奶洋芋,说又软又香,适合老年人的牙口。
老赵喝了两杯小酒,话更多了。开始讲他当年跑长途运输的事儿,那会儿高速还没这么多,走国道,翻山越岭,比现在艰苦多了。
“那会儿在云贵川跑,山路十八弯,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。”老赵比划着说,“错车的时候,车轮子恨不得悬半个在外面。现在的年轻司机,没经历过那阵仗,一上那种路就腿软。”
“你后来怎么没继续跑?”老孙问。
“出了次事故。”老赵轻描淡写地说,但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,“下雨天,打滑,连人带车翻沟里去了。命大,只断了三根肋骨。在医院躺了两个月,我老婆死活不让我跑了。后来才转了单位开小车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听老赵说这段经历。他讲得很平静,但能从那只言片语里听出当年的凶险。
老周听得入神,忘了夹菜。他大概在想,眼前这个不修边幅、爱吃猪蹄、说话不中听的老赵,年轻时也是个拼过命的人。
吃完结账,老板挺厚道,五个人吃了不到三百,老周记账的时候,脸上带着欣慰。
官渡古镇的夜晚热闹得很。青石板路,灯笼摇曳,店铺鳞次栉比,卖鲜花饼的、卖翡翠的、卖民族服饰的,琳琅满目。
我们四个人顺着人流慢慢走。老孙停在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前,拿起一个弥勒佛端详。木雕师傅是个本地人,在旁边现雕现卖,手里一把刻刀上下翻飞,木屑纷纷落下。
“这个手艺好。”老孙赞叹,“现在会这个的人不多了。”
老周在前面被一个卖葫芦丝的老头吸引了,拿起来试着吹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。老赵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了句“还是算了吧,别把人吓跑了”,老周就把葫芦丝放下了。
在古镇逛到快十点,大家才意犹未尽地回酒店。这次老周订的是个民宿,在滇池边上的一栋老别墅改的,院子里种满了花草,房间不多,就七八间的样子,很安静。推开窗能远远看见湖面,月色下波光粼粼。
“怎么样?”老周问我,语气里有求表扬的意味。
“不错。”
“这民宿我挑了好几个晚上,比较了好多平台。”他说,像是要证明自己的用心。
“值得。”
他咧嘴笑了。
第二天按照计划,我们驱车前往大理。路程不短,但路况不错,全程高速。越往西走,天空越蓝,云朵越白。远处开始出现起伏的山峦,植被也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高大的针叶林。
老孙一路拿着手机拍照,他是真的喜欢这些风景。拍完了就低着头编辑,大概是在发朋友圈或者存起来自己看。我也掏出手机,给陈秀兰拍了段路上的视频发过去。
她回我:“注意安全。”
四个字,跟她这个人一样,干巴巴的,但心里有数。
中午在一个叫楚雄的地方下高速吃饭。老赵说楚雄的菌子出名,非要找家菌子火锅。老周翻他的攻略,没找到菌子火锅的推荐,老赵就不高兴了:“你那攻略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到了云南不吃菌子,不等于白来了?”
最后老赵自己站在路边问了两个本地人,打听到了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菌子火锅店。他得意地带我们去了,那架势,像是立了个什么功。
火锅端上来,各种菌子花花绿绿的,叫不上名字的多。老赵一边涮一边说:“知道不,吃菌子讲究三熟:菌子品种要熟,烹煮要熟,去医院的路要熟。”
“那万一中毒了呢?”老周有些紧张地看着锅里翻滚的菌子。
“中毒了就看见小矮人跳舞。”老赵夹了一片不知道叫什么的菌子塞进嘴里,“我当年跑云南,亲眼见过中毒的。那不叫事儿,睡一觉就好了。严重的,得洗胃。”
老周听了,把筷子放下,犹豫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。他没敢涮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菌子,只挑了几片认识的香菇和金针菇。
下午在去大理的路上,出了一件意外。
老赵开车在前面,经过一个隧道的时候,他的车尾灯突然变暗,然后整个车开始减速,最后直接停在了隧道里面的应急停车带上。
老周急忙在对讲机里喊:“老赵,怎么了?”
没有回应。
我们跟着停在后面。我熄了火下车,隧道里回声大,车流穿梭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响。
老赵从车里出来,一脸茫然:“熄火了,打不着。”
老周过去检查,掀开发动机盖,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,但其实他也不懂。
“我打电话叫救援。”我掏出手机。
“等等,我再试试看。”老赵坐回驾驶座,拧钥匙。
发动机发出一阵“突突突”的无力嘶吼,然后彻底没了动静。
“电池有电,油也有,应该是油路或者发电机的问题。”老孙走了过来,他蹲下去看了看车底,“地上没有漏油,可能是发电机不发电了,电池的电跑干了。”
谁也没想到,老孙居然懂这些。
“你怎么会修车?”老赵意外地看着他。
“在档案室闲的,什么书都看。”老孙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有一年单位清理旧书库,翻出来一套七几年的汽车维修手册,我翻了一遍。不过纸上谈兵,没实际操作过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老赵没了刚才吃菌子时的神气。
最后还是叫了救援。拖车来的过程很慢,我们在隧道里等了将近一个钟头。车从旁边呼啸而过,带起一阵阵气流,吹得人站不稳。
老赵蹲在路边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我说你那车检查好了再出发,你不听。”老周忍不住说了一句。
老赵猛地把烟头按在地上:“你他妈少放马后炮!我哪知道会坏?”
空气顿时凝固了。
老周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几个字:“我就提醒过你。”
“提醒提醒,你整天除了提醒还会什么?什么都安排,什么都算计,你以为你还是办公室主任?”老赵站起来,指着老周的鼻子,“现在谁他妈还听你的?我们都退休了!不是你的兵了!”
这话太直接了,直接得像一把刀,把老周心里那点小心思剖出来晾在了太阳底下。
老周愣住了。他站在隧道里,背景是呼啸的车流和刺眼的车灯,一动不动,表情凝固在脸上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老孙拽了拽老赵,“车坏了,用不着说这些。”
老赵甩开老孙的手,转身走到一边,背对着我们,点了第三根烟。
拖车终于来了。师傅操着浓重的云南口音说车子要拖到大理的修理厂,今天不一定能修好,问题可能比想象中严重。老赵听了,一脚踢在轮胎上,轮胎纹丝不动,他的脚却疼得直咧嘴。
我们只能把老赵的行李搬到老周的车上,让他跟老孙一起挤后座。于是变成了四个人一辆车,老赵的红色轿车被拖车载着,在前面慢吞吞地开。
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。
老周沉默地开着车,双手紧握方向盘,指节有些发白。后座的老赵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吹得老孙的白发乱飘。
“前头就到祥云了,找个地方住一晚吧。”我打破沉默。
“计划是今晚到大理古城。”老周说,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计划赶不上变化。”老孙在后座说,“人没事就行,车坏了可以修。”
老周没再坚持。我们把车开进祥云县城,找了个旅馆住下。旅馆不大,就四层楼,前台是个年轻小伙,打游戏打到一半被我们打断,一脸不耐烦。
放下行李,老周说他出去走走,一个人出了旅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忽然觉得有点心酸。他精心规划了那么久的行程,从路线到酒店到餐厅,打印了厚厚一沓资料,现在全被打乱了。而始作俑者老赵,进了房间就躺床上,脱了鞋,脚臭味弥漫在整层走廊。
晚饭是在旅馆附近的一家小吃店解决的。老赵胃口奇好,吃了两碗米线,又要了两块烤饵块。老周只喝了一碗汤,筷子几乎没动。
“老周。”我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出来玩,开心最重要。你看你,愁眉苦脸的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老周说。
“你有。”老赵从米线碗里抬起头,“从隧道那会儿就开始了。我不就是说你几句嘛,至于吗?你这人就是太较真。退休了,啥都别太当回事儿。”
老周看着老赵,眼睛里有血丝,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。
“出发点是好的,我理解。”老孙温言细语地说,“老周是怕大家吃不好住不好,什么都想做到最好。”
“可是做不到最好。”老周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从第一次就开始出问题,这次又出问题。是不是我就没这个本事?”
一个大男人,当着几个老伙计的面说这种话,老周是真的被打击到了。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我说,“出门在外,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。”
“就是。”老孙附和。
老赵没说话,但他放下了筷子,看了老周好一会儿。末了,他伸出手,在老周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:“行了,别想了。明天到了大理,我请你喝酒。”
老周绷着的脸终于松动了一点。
这件事之后,车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。第二天重新上路,老周主动对老赵说:“这次你带路吧,走到哪儿算哪儿,我不安排了。”
老赵反而犹豫了:“真让我带路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可随便走了。”
“随便。”
于是我们真的开始了一段毫无计划的旅程。老赵指挥着老周往小路拐,看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,路过不知名的村子就进去转一圈。我们在一个叫沙溪的地方找了个茶马古道上的老客栈,据说有几百年的历史了,院子里有棵石榴树,结满了果子。
老孙查了资料,说这是白族聚居区,保存得最好的茶马古道驿站之一。老周习惯性地想掏小本本记录,手伸进包里,又停住了,最后空着手抽了回来,冲我们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解脱的意味。
老赵的车在祥云修了两天才修好,是发电机的故障,换了新的。拖车费加修理费花了两千多,老赵心疼得直嘬牙花子,但嘴上还是嘴硬:“开了这么多年车,这还是头一回把我撂路上。就当是还年轻时候那次翻沟里没出大事的债。”
车子修好以后,老赵又可以自己开了,但他反而更愿意跟我们挤一辆车,说是一路上说话热闹。他把车停在祥云的旅馆停车场,跟老板说好了回来取。
我们继续向西,去了沙溪,去了喜洲,在喜洲吃了烤乳扇、吃了破酥粑粑。老孙对喜洲的建筑赞不绝口,说照壁上的题字、门楼上的木雕,每一样都有讲究。他拉着我们看了一户人家的门楼,指着木雕上的图案讲解这是蝙蝠、这是鹿、这是寿桃,取的是“福禄寿”的谐音。
老赵听得似懂非懂,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不耐烦,而是点了点头说:“讲究,真讲究。”
老周在喜洲买了一幅扎染,说是带回去给老伴儿。他挑得很认真,对比了三四家店,最后选定了一块蓝白相间的,图案是蝴蝶与花。老板是个白族大婶,说这是传统图案,象征爱情美满。
老周付钱的时候,笑着说了一句:“都一把年纪了,还爱情美满。”
大婶说:“爱情不分年纪。”
老周怔了怔,然后很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离开喜洲的那个傍晚,老周提议大家去洱海边看日落。我们同意了。老赵把车开到了环海路边的一个观景台,四个人下了车,倚在栏杆上,看着夕阳一寸一寸沉进苍山的背后,把整个洱海染成橘红色。
老孙轻轻感叹:“这辈子还能看几回这样的日落呢。”
老周的眼眶泛红了,不知道是夕阳光晃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老赵难得沉默,只是静静站着,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。
我望着远方的山与水,想到老伴儿陈秀兰,想着回去以后,把这几天路上的见闻讲给她听。她大概会一边择菜一边说我瞎折腾,但也会在听完之后,默默把洗脚水烧热一点。
那是我们这代人的相处方式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老周举起酒杯,认真地说:“这次出来,我最有感触的,就是老赵骂我的那句话。”
“哎呀,我喝多了乱说的。”老赵连忙摆手。
“不,你说得对。”老周放下杯子,“我太较真了。我以为退了休还能干一番大事业,规划一个完美的自驾游,让大家重温当年一起奋斗的感觉。但其实不对,退休就是退休,自由才是最重要的,开心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你终于想通了。”老孙温和地笑。
“所以我想明白了。”老周给自己满上一杯酒,站起来,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的行程大家一起定。想去哪儿去哪儿,想待多久待多久。计划可以随时改,改多少次都行。这次自驾游,就在不断变化中前进。”
“那是肯定的。”老赵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,“这才叫自驾游,又不是旅行社跟团。”
那顿饭吃到很晚,大家都喝了不少。老周的固执被酒精泡软了,老赵的刻薄也被稀释了。老孙的话比平时多了很多,讲他在档案室三十多年里看到的各种奇闻轶事,包括某个副局长的私章被老鼠叼进了档案柜后面,十年后才被发现,已经锈得不成样子。
我们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出来了。那是退休以后,我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。
后面的行程,我们去了丽江,在古城里迷路,被一个纳西族老太太领了出来;去了虎跳峡,江水奔腾咆哮,老赵感叹这水比他当年在川藏线上见过的还凶;去了香格里拉,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,老孙有点喘不上气,但坚持走到了松赞林寺,在经幡下站了很久。
老孙望着金碧辉煌的大殿,说那里头有世界上最大的坛城,铜铸的,光黄金就用了好几公斤。老赵说要是能刮一层下来就好了。老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俗。老赵说我就是俗,我这辈子都俗,然后自己先笑了。
在香格里拉的最后一晚,老赵突然提出要离开车队,自己一路往川西去。
“我年轻时候在那条路上跑过运输,想回去看看。从这边往东,过乡城、理塘、康定,一路开到成都。然后从成都上高速回家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。
“你一个人走那么远,能行吗?”老孙有些担心。
“怎么不行。”老赵拍了拍胸脯,“我当年一个人跑过多少次,现在路况比那时候好一百倍。再说了,车也修好了,油加满了,怕啥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明天出发前,检查一下胎压,多带一瓶冷却液。对讲机你带着,到了有信号的地方给我们发个信息。”
这次他没有拦着,没有说“计划不是这样的”。
老赵走的那天早上,我们站在酒店门口送他。他上了那辆红色轿车,发动引擎,摇下车窗冲我们挥了挥手,然后一踩油门,车尾扬起一小片灰尘,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。
“他说走就走了。”老孙喃喃道。
老周看着远处,轻轻说:“这就是自由。”
那天下午,我们也踏上了归途。回去的路上,老周没有再用对讲机指挥车速,没有再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。他安静地开着车,偶尔跟我聊几句家常,说孙子明年上小学了,打算提前教他认几个字;说老伴儿想养条狗,他嫌麻烦还在犹豫。
快到昆明的时候,大雨倾盆,雨刷器疯狂摆动,视线一片模糊。老孙提议找个服务区等雨小一点再走,老周看了看天,说这云厚得很,一时半会儿停不了,不如继续开,慢一点就行。
然后他对对讲机说了一句:“张哥,咱们慢慢走,不急。”
我忽然意识到,他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慢慢走,不急。一辈子都在赶,赶着上班,赶着开会,赶着退休。现在终于可以慢慢走了。
后来的事情,是回到家以后才慢慢听说的。
老赵一个人沿着川藏线南段,开了将近一个星期。他在新都桥拍到了贡嘎雪山的日照金山,在塔公草原的牧民帐篷里住了两晚,喝了酸奶,吃了糌粑,还跟着牧民去放了半天牦牛。他说那些牦牛走得比他还慢,但谁都不着急。
他还去了一趟他当年翻车的地方,在川西的某个不知名的山路上。他说那儿现在修了护栏,路也拓宽了,完全不是记忆中险峻的样子。他在那个地方停了很久,抽完了一整包烟。
“找是找到了。”他在电话里跟我说,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,“就是那地方的弯道没变,悬崖还在,但一点都不可怕了。就跟个平常的急弯一样。”
“怎么会不一样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当年太年轻,也可能现在年纪大了,见多了,啥都不觉得险。”
老赵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久久难忘的话。
“张哥,人这一辈子,最险的不是山路的弯道,是心里的弯儿。有些弯儿得拐过去,不拐过去,一辈子就在那儿打转。”
我不知道他在说谁。也许在说自己,也许在说老李,也许在说我们这群退了休、还在努力适应新生活的老家伙们。
老李知道老赵一个人跑川藏线去了,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注意安全。”
只有四个字,但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主动跟老赵说话。
老赵回了一句:“收到。”
同样只有两个字。
老周把这次自驾游的照片整理出来,没有像以前那样做成精美的电子相册,而是挑了几张最喜欢的,打印出来,塞进相框里,摆在了书房的桌子上。有一张是我们在洱海边看日落的背影,四个老头,肩并肩,倚着栏杆,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这是我最喜欢的照片。”老周在群里说,“不用修图,不用调色,就这样,挺好的。”
谁也没附和,但大家都点了保存。
老孙送了我一本佛经,是他从香格里拉请的。他说他不信佛,但觉得里面的道理是有用的。他翻到了一页,指着其中一句给我看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。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”
“你读读。”他说。
我读了,不太懂。
“就是顺其自然的意思。”老孙解释。
“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开始讲道理了。”我笑着把经书收下了,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,挨着降压药和眼药水。
陈秀兰看见那本经书,问我是什么,我说朋友送的,她就没再问了。她只是说了句:“你这次回来,气色比上次好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眼睛亮了。”
那天吃完晚饭,我跟她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忽然冒出一句:“秀兰,下回你也一起去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哪儿都行。老周又看中了一条线路,往北的,去内蒙古草原。他说秋天的时候草原最漂亮。”
她想了想,头一回没有说“不去”,而是说了句:“看看吧。”
我把这事告诉了老周,老周在电话里笑了起来:“行啊!嫂子要是来了,我让刘姐也来,咱们成双成对的,才算圆满。老赵不总说,少年夫妻老来伴。”
“你不是怕他了吗?”
“怕什么。”老周说,“他说话是不中听,但有时候吧,真话就是不好听。好听的都是假话。”
我想了想,他说的也对。
那天的最后,我给老赵拨了个电话,他刚从理塘出发,下一站是康定。
“怎么样这一路?”我问。
“快到家了。”他那边信号不太好,声音时断时续。
“车没再坏吧。”
“没有,好得很。修好了就没出过问题。”
“那行,注意安全,到家了吱一声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他说,“张哥,等我回去咱们聚一聚。叫上老孙老周。老李也叫上,他要是不想来就算了,不勉强。”
“他不会不来的。”我说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阳台上看黄昏,楼下传来小孩玩耍的声音,远处有炊烟升起。手机响了一下,是老赵在群里发了张照片,夕阳下的折多山垭口,白雪覆盖的山峰被镶了一圈金边。照片晃晃悠悠的,拍得不怎么专业,配上文字却是真挚的。
“到康定了,安全。”
紧接着,是老赵的第二条消息——
“兄弟们,第三次自驾游,有人报名吗。”
我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,忽然想起出发前老赵问我的一句话。
他说:“张哥,你说上了年纪是不是就不能折腾了?”
我当时随口回他:“能,怎么不能。”
现在我看着满屏来自各地的照片,看着老周不再强求完美的松弛,看着老孙难得放开的笑容,看着老李那四个字“注意安全”,看着老赵翻车的弯道,忽然意识到——
我们折腾的根本不是风景。是那些还在原地打转的心。
在暮色爬上窗框的时候,陈秀兰的声音从厨房隔着一堵墙传过来:“你刚才说的草原,在哪儿?”
我按灭了手机,回过头去:“内蒙古。”
“这辈子还没去过呢。”她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,“说吧,秋天的草原冷不冷?我得准备什么衣服?”
我笑了一声,拿出手机,翻到老周之前发的那张装备清单,转发给了她。
“他说,带羽绒服。”
全部评论